一、2016 年,无名之物
十年前我在一个匿名社交 APP 上写字。那时候写得最多的是感情,写得很快,因为没人知道我是谁。
有一天我写下一句话:
越无助越要一个人经历,但能一个人经历也就不觉得无助了吧。
第二年,又有一句:
其实并不惧怕一个人吃饭看电影,而是在意别人投来的目光。
现在回头看,这两句话里藏着同一样东西,只是当时它还没有名字。前一句是把”无助”翻过来看;后一句是把自己从别人的目光里摘出来看。在没有老师、没有心理学、没有 AI 的年纪,我在无意识地做同一件事:换一个角度看自己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叫什么,只是写完会松一口气。
二、2020 年,走神的毛病
后来我开始录弹唱视频。练琴的时候人是稳定的,一开录就不行,总在关键的地方唱劈。
我在笔记里复盘原因,写了一句很奇怪的话:
唱得还是不够,分心,是的尤其是录视频的时候还会走神到上帝视觉。
上帝视觉。人在唱歌,魂飘到了摄像机后面,看那个卖力的人。当时我把这当成一个毛病——你看,分心了,不专注。
但真正的分心是唱不下去,而”上帝视觉”是身体在唱,另一个我在看。多年以后我才知道,心理学管这个叫自我抽离,而我把它当 bug 修了很多年。
三、2022 年,深圳,觉醒前夜
那年十月,还在上班。有一天我在笔记里写:
心态好像开始有点转变,可以看到自己的情绪,可以观察到他了。
平时的消极情绪也少了一些,昨天中午下楼打饭的时候,感觉世界都有爱了。
注意这句话的语法:”可以观察到他了“。不是”我 emo 了”,不是”我好烦”——是”我观察到了它”。
情绪第一次从”我”里面分了出来,变成一个可以被看的对象。这是那套无名工具第一次被我自己命名。半年后我离开深圳去了云南,很多人以为那是逃,其实更早的半年,视角已经先离开了。
四、2024,圣诞树之夜的仪式
十二月,约好去打卡圣诞树。工作日去的,人还是多,人造雪是泡沫屑,喉咙开始不舒服,拍不出好看的角度。回程的怒火烧得很旺。
那天晚上我发明了一个格式,在笔记里自己采访自己:
💬 事情经过是怎么样的?(用第三人称视角述说)
💬 是什么原因使我这么愤怒?(难以启齿也没关系,要直面内心)
把”我”从当事人降级成受访者。 愤怒没有消失,但从一场火灾降级成了一次访问。回答完那两个问题,火就烧不动了。
这个格式后来用过很多次。它是我给自己搭的最小自救装置,一个提问框,一次视角切换的成本。
五、2026,踩到情绪上面
三月的一个晚上,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。以前我的流程是:分析它,挖掘它,问这是谁的错,是创伤吗,该怎么办。写了几百条这样的笔记。
那晚灵光一闪,我在笔记里写:
我现在能察觉到身体的不舒服,我甚至能确认这个不舒服是什么感觉,但是我不会被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毁掉。我操,这是上帝视角。
我突然间踩到了这个情绪上面,对这个情绪说你他妈算个啥呀,没事又出来闹腾我,给我滚蛋。这是人格的进化吗?
那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:安慰和分析都是把情绪当队友,不如把它变成对手。
把自己拆成两个角色,我跟我的情绪,我跟我的愤怒两个角色,而不是我和对方。我跟我的情绪不是队友……我干我的情绪。我夺回我的大脑,夺回我的身体。
从”被情绪淹没”到”站在情绪上面”,中间隔着十年。而这十年里的每一次切换——2016 的翻面、2020 的走神、2022 的观察、2024 的访谈——都是同一块肌肉的一次收缩。
六、暗线:这个工具同时是我的饭碗
有意思的是,这套东西不只在深夜救我,白天它也在赚钱。
做了十三年品牌,我的核心技能之一叫”模拟用户做交互”——翻译过来就是:把视角从”我想卖什么”切到”用户在经历什么”。做显示器菜单时我想的是”用户是有使用习惯的,复购时他想象的菜单应该是一样的”;看竞品时我想的是”新生代的使用习惯还逃得出谁的手掌心”。
拍视频也一样。八月的时候我写:这次独居系列,”可能换一个充电宝的视角来拍,以充电宝一个第三方的角度来描述我这个主人”。
看完《龙餐馆》我在笔记里问自己:
同样是拍摄,我们拿着摄像头、镜头在拍摄,有些人拍出的东西很宏观,有些人拍出来的东西很个人、很日常。单纯从一个镜头去记录世界这个角度而言,为什么差异会这么大呢?
现在我有答案了:差别不在镜头,在镜头后面那个人的视角切换能力。心理上它是自救工具,职业上它是方法论,创作上它是镜头语言。同一个东西。
七、尾声:一锅汤
上个月,老哥在家庭群里张罗赡养费和备用金的事,方案改来改去,我一个瞬间很不爽——平时都是我颐指气使地让 AI 干活,回到现实怎么变成我被指使了。
走到阳台,回了个消息,想法自己转过来了:
很奇怪的,这个逻辑转变就是会想到一个另外的视角,不是单独在抱怨的视角……这个底层的逻辑就是,最终受益者有可能也是我。所以这个事情很好玩,人脑真的是不知道在想啥,一天天的。
“最终受益者有可能也是我”——家庭事务这台戏,换个机位,我从受害者变成了受益人。没有深呼吸,没有冥想,没有”亲爱的”,就是一次机位的移动。
十年前它是一句随手写下的文案,后来是一个改不掉的毛病,再后来是一次访谈、一场对决、一个机位。它救过我很多次,不喧哗,就是轻轻地问一句:
要不要换个角度看看?
素材:flomo 笔记 2016-08-11 / 2017-04-27 / 2020-12-30 / 2022-10-24 / 2024-12-17 / 2026-03-08 / 2026-08-10 / 2026-08-27 / 2026-10-06,共 9 处原文引用。